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談台灣的出版品分級辦法

思想淨化,新型戒嚴 邁入2005年的台灣,卻讓人不知今夕何夕:在出版法廢止六年、報禁解除十七年之後,好似一覺回到解嚴前,言論自由又成了台灣社會的一個話題,儼然是個攻防焦點。一切全導因於2004年12月1日開始實施的「出版品及錄影節目帶分級辦法」。 對於這個分級辦法,台灣社會的反應與態度相當地莫衷一是,幾乎可說是「一個分級、各自表述」。現在,我們看到了有如驚弓之鳥的業者(包括作者、出版社及書店通路業者),也有漠然以對的芸芸大眾,也有激烈反對的愛書人與文化人,有積極串聯抗議的社運團體,也有表態支持出版品分級制度的弱勢團體或社團。然而,台灣主管當局(行政院新聞局)的態度卻稱不上是嚴厲執法、雷厲風行的,相較於各自角力的各方聲浪,更多的時候,官方反而顯得沉默及遲緩。   姑且不論這個分級制度究竟是符合社會正義、亦或妨礙人身自由,我們已經看到台灣的出版市場起了一定的變化。儘管台灣的新聞局已經宣告,將違反分級辦法的處罰時間延到2005年7月1日,但因為罰則相當地重(一旦違法,將遭勒令停業一個月以上一年以下),業界早已開始自清與自保。 被視為台灣的文化指標、文青精神及小資品味兼具的誠品書店,已經決定不再對文學作品以外的、涉及「敏感主題」的書籍進貨。然而,什麼是敏感主題呢?若觀察誠品網路書店的分級,朱天文的得獎長篇小說《荒人手記》即因描寫同性戀而被分為限制級;蘇偉貞的代表作《沉默之島》因為涉及性愛場面描寫(但是我想連器官的名字都沒有出現吧!)也被列為限制級。文學作品尚且如此,誠品書店尚且如此,其他書系與其他書店就更不用說了。例如,誠品網路書店將心靈成長系列的《時間管理大師》列為限制級,《健康居家一百問》居然也是限制級,這實在令人錯愕。當然,這有可能是書店自行匆促分級的作業錯誤,很難說是當局的旨意;但是,因為這種模糊或錯誤的分類,我們究竟還有多少書本被歸類成不得持有、違反刑法、等同於猥褻物的「踰越限制級」,因而遭到撤櫃及停賣的命運?這就很難說了。而在台灣街頭,其他的中小型書店往往把和女權運動的經典作品如《乳房的歷史》、《第二性》、《女人的身體,男人的目光》等等實為艱澀論述的書籍全以膠膜封住,當成限制級。又例如台灣擁有大量的日本漫畫讀者,然而許多日本漫畫已經悄悄下架、或是不再洽談代理事宜。雖然新聞局曾想「努力澄清大眾誤解」,但顯然分級辦法已經造成寒蟬效應,因為條文定義和執法標準的模糊,業者和店家為了自保,僅能以最保守的標準自律,連帶地使得台灣書市開始了解嚴後難得一見的自清活動。   書市的寒蟬效應固然導致了諸多社團的抗議行動,然而支持分級制度的聲音亦形成了聯盟;2004年12月8日,台北市教育局及教師與學生代表、勵馨基金會、終止童妓協會、兒童福利聯盟、全國教師會、台北市國中家長聯合會等團體,與新聞局共同誓師「拒絕色情、暴力出版品」,積極支持分級辦法。幾位著名的人權律師或法律學家如尤英夫等也具名支持分級制度。推行分級制度、身為主管機關的新聞局局長,更是昔日的學運學生林佳龍先生。而反對現行分級制度的社會團體、作家、文化人則與一些性別和性取向解放團體聯合起來,成立「反對假分級制度聯盟」。台灣的著名文化人如何穎怡、詹宏志等,傳播學者馮建三、社會學者陳光興等等亦表達反對現行分級辦法的立場。該聯盟內除了學運學生以外,尚包括學者、性別人權協會、同志解放團體等。上述支持和反對分級辦法的雙方各有立論,亦有攻防。   仔細分析,「反對假分級制度聯盟」反對的並不是出版品分級制度;他們反對的是現行的分級辦法,問題聚焦在該分級辦法的條文缺陷、以及執行後帶來的意外效果。其實,該辦法的母法「兒童及少年福利法」早在2003年便經立法院通過,也就是說,就民主程序而言,「出版品分級」的概念可說是台灣社會所共同承認的一個共識。然而,問題卻不在於母法;真正的問題在於,「出版品及錄影節目帶分級辦法」身為執行依據,它卻只是一個無需立法機關審核的辦法,這等於是把執行權力下放行政機關,條文解釋卻含混不清,幾乎達到自由心證的地步;在此同時,行政機關卻直接握有最終認定出版社、書店、作者、讀者違法與否的權力,這形同於警察國家再現,為了自保,任何出版商和書店通路都被迫自行思想檢查。如此重大的、關於思想自由的議題,卻以如此草率的程序訂定並執行了,不能不說是個重大瑕疵。其他國家如紐西蘭、澳洲等亦有出版品分級制度,但其立法規則相當詳細,是業者與政府共同制定的自律型、合作夥伴型的立法,執行上的困難與疑慮皆較少,與我國由官方與少數團體片面訂定的辦法並不相同。   至於支持現行分級辦法的團體,則將論點聚焦在兒童福利與青少年保護上。支持分級辦法者強調出版品分級為既定的政策,亦經立法同意,而該辦法中對於限制級、普遍級的分類與定義並無不妥,為了貫徹保護青少年的精神,因此必須捍衛該辦法及分級制度。   根據正反兩面的陳述,我們可以發現,關於出版品分級辦法的支持與否,很容易演變成爭奪道德制高點的論爭。支持者似乎把青少年及兒童福利無限上綱,將反對者醜化成貪戀自由、不顧道德的成年人;而反對陣營也容易把言論自由祭為最高指標,將支持者斥為是保守盲目、抹殺自由的霸權復辟者。然而,這是一個理性社會應該要避免的狀況。作為一個攸關社會全體自由與智慧資本的切身議題,非理性的辯論有害無利。但目前雙方的言語似乎並沒有交集。耐人尋味的是,身為主管機關的新聞局卻似乎也知道此項辦法的爭議性(其實就一個參予過社會運動的政治人士而言,他對這些串聯模式和抗議聲浪絕對不陌生),並未特別強耊執法的鐵腕與決心,而還在柔性勸導的階段,但大部分的宣導解釋和與業界的溝通管道,卻以一個缺乏代表性的「出版品評議基金會」來一以貫之。至於更廣大的社會大眾則似乎是漠不關心的;大部分人的感受則是模模糊糊的,對保護青少年的立法精神表示認可,對於書市的變化則渾然無所覺,對於反對分級辦法的訴求則感到不解、或是無所謂。媒體則像是牆頭草;哪邊的風力強勁,就倒向哪邊,媒體並不是一個意見交流及充分辯論的平台,而只是一些片面的、短暫的、即時性的報導。因此,台中書展出現令讀書人怵目驚心的焚書場面(當眾燒毀限制級書刊以作為書展開幕宣傳活動;然而依照現行辦法,限制級書刊並非違法書刊,如此激情的活動未免太過肅殺),也就不足為奇了。   當然,再深入一點地辯論,一個所謂完全「淨空」的文化空間,真的對兒童和青少年成長過程有利而無害嗎?沒有任何雜質的資訊,真的能夠培養出具理性判斷能力、具有包容性及開闊性、深具智識高度的成年人嗎?我們真的需要國家來幫我們決定什麼讀物是必要的嗎?還有,旁觀此次正反兩方的角力過程以及整個社會的反應,媒體理性交流功能的喪失,以及相較於支持者或反對者的激情,一般大眾的冷漠,是不是2004年總統大選以來台灣社會對公共議題越趨冷感的一個現象?噢不,或許時間要拉得更長更久,遠在去年總統大選之前,那樣的冷漠,是不是長久以來台灣在政治綜藝化的過程中,社會力消耗殆盡的一個表徵?正反兩方的角力,從過去的「人民V.S.國家」轉變成「人民團體V.S.人民團體」,是不是意味著社會型態及社會運動模式的改變?一些支持當局政策的社會團體,諸如此次扮演積極角色的保守婦幼團體,在立法過程中化身成執法的主要監督者或接辦者,不但介入政策的制定與執行、並得到大筆預算支援,此種非政府組織的大量產生,對於台灣未來的社會運動又會造成什麼影響?而,出版品分級的下一步,即是台灣網路分級基金會的成立、以及網路內容分級管理辦法的制定, 這會不會帶來下一波的論爭,以及下一波的淨空與戒嚴? 寫于2005年1月載於鳳凰週刊2005年第四期(173期)這裡是原稿,刊出的稿件則經過改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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