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無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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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遠記得你(轉錄:雲南書簡/劉梓潔)

雲南書簡/劉梓潔

中國時報人間副刊2006年3月3日

 
 
 

你最怕的事情是什麼? 

 

親愛的你問。你說你最怕的事情是大年初六。大年初六,年幼的你會在彩繪著鴛鴦的赭紅色糖果盒裡偷一隻奶油話梅。往後的初七初八初九初十,在沒有人發現的時候,例如你的母親差遣你去買東西的路上,或是玩捉迷藏你當鬼從一數到五十的時候,從口袋拿出來,一角一角嚙食。這是我極大的秘密,你說。你以此抵抗你最怕的,慶典過後瞬間的冷清死寂。以一隻奶油話梅,以舌尖齒縫殘留的酸甜梅粉,延緩無味日常的到來。 

 

比起你,我的方式暴烈多了。大年初六天未亮,我背起六十五公升的登山背包,走入歲末來了就一直沒走的強烈冷氣團中。我因打包徹夜未眠,在晃顫的機場首班國光號上,歪斜著身體看國道一號上的斜雨紛飛,睜大眼睛安靜紀錄著,離開島國前的最後一刻。離開島國前的最後一刻,我在機場大廳的匯兌櫃臺,將一疊不算厚的新台幣,換回幾張薄薄的美金;同時將一個索居於城市並極度仰賴文明的我,匯兌成隨處可為家、四海皆兄弟的我,我唯有握足後者的籌碼,才能在香港轉機誤點兩小時餘的空檔,以風衣外套矇頭在五十四號登機閘口前怡然昏睡;才能清晨七點半零下三度在香格里拉郵局台階前,啃一顆蘋果當早餐,呵著手簌簌寫下一張字跡潦拓的明信片,等待郵局開門讓我買足面值人民幣一塊六的郵票用舌頭沾了唾液就貼定投入郵筒,寄回島國。收件人是自己。如此,我在歸來時打開信箱就可以收到,這樣假期結束時我將不顯得太失落。 

 

走出昆明機場的時候,陽光很明亮,未來的十五天也都是這樣。我的行程是:昆明到麗江、麗江到香格里拉、麗江到瀘沽湖、麗江到大理,大理到昆明。我把麗江當作基地營,期待這個名曰小資療傷與豔遇勝地的古城除了提供我轉運與補給的便利外,藉著多次進出我對它亦能培養出某些情感吧。但是,當我抵達,我帶著失戀般的心碎扶著太陽穴在石板梯階上不停邁步,心底絕望的聲音一直重複怎麼辦我來到一座巨大的九份。絕望不但來自櫛比鱗次的古城商家販售的手工藝品幾乎同式同樣(如同發現台灣民俗風系列商品的大盤原來在此);還來自四面八方來的遊客個個穿著入時打扮講究,我屢屢低頭望見一雙雙亮皮高跟尖頭靴橫過我的防水透氣抓地力強登山鞋;珠光眼影水漾唇彩在古城蕩漾開來,而我為我的眼與我的唇帶來的只有一罐無色無味的人工淚液與一方盒凝黃豬脂般的凡士林。全身上下唯一的顏色在於左小指,香港機場免稅商店裡試塗的紫荊色指甲油。在往後的十五日,它一日一日消磨掉一點,我攜著它如攜著一撮沙洲之島,每日竟因觀察它變化出不規則的海岸線輪廓而欣喜。 

 

於是我儘速遠離小資天堂,坐上開往香格里拉的中巴。冬天是這個海拔三千餘公尺,舊稱中甸的山城的旅遊淡季,街上人煙稀少,屋頂覆著雪,地上有積冰。這個晚上,我睡在通了電毯的青年旅舍中,半夜醒來,頭痛欲裂,高原反應鋪天蓋地而來,這幾日吃下的沙鍋米線、玉米粑粑、乳餅乳扇全都化為酸稠汁液,我蹲在公廁嘔吐至頭髮都變冰的,摸黑吞下兩顆普拿疼,想看窗外天色,發現玻璃上結著霜。我在額頭、人中、頸後重重塗上薄荷玉,那麻刺的感覺果然讓我忘記疼痛與酸水,助我入睡。 

 

昨晚零下二十度,青年旅舍的主人說。哪裡都去不成,連藏胞家訪都因為淡季不營業。我開始後悔沒聽麗江散客旅遊服務中心裡,穿著民族服飾的納西族姑娘的勸告了。所幸中甸由於外國背包客眾多,亦開設了幾家小資風情咖啡館。我因此在駱駝咖啡館度過兩天,我寫明信片、翻看別人留下的塗鴉與相本、聽好幾張店內的尼泊爾電子樂CD,早午餐吃蘑菇雞肉與薑茶,晚餐吃波菜牛肉,更晚一點當藏族女服務生為每張桌子提來爐火時,點一盎司純麥威士忌。

 

親愛的,我在香格里拉,祝你生日快樂。我看著遠方的雪原,寫下給你的明信片。 

 

隔天有一貴州登山隊入住青年旅館,邀我晚上一同開伙,吃酸湯魚、喝青稞酒,學各省分的划拳招式。我們不約而同瞥見對方的排汗衣登山鞋毛帽屬同一西方廠牌,甚至接近同式同樣,如此相互辨識與認同,更甚省籍或國族。一桌子人嬉嬉鬧鬧,有一人醉了,便摟著主人的西藏獒犬又親又抱說,我帶你回貴州好麼?隔天早上,我與這群貴州人在中甸長途汽車站再度碰面,都往麗江。但在顛頗的公路上,昨晚豪氣干雲的眾人已各自靜默,除了在五、六小時車程裡暗自較量彼此膀胱的耐力之外,之間似已沒有關連,各自從各自的窗獵取飄浪的浮光掠影。反倒是繫綁堆疊在中巴車頂的登山背包,從原生產國漂流千里後終於找到遠親近戚,一同挨挨擠擠,一同抵禦漫天黃沙。 

 

之後我去了瀘沽湖,再回到麗江。麗江古城與新城只有一街之隔,我且每回到麗江就至新城的百信商場購買曬後凍後修復面膜,美容專櫃的諮詢人員雖然兩頰皆風化有加,但個個專業自信。春節連假過去,古城清靜許多,我吸啜著海子牌袋裝酸奶,酸奶是我每次來中國旅行必嗑飲品,走在我多次往返麗江長途客運站的大街上,漸漸,有了回家的感覺。出發往大理的早晨,是我在麗江最從容的一個早上,臨行前,青年旅館主人要求帶了吉他的韓國旅者,在四合院的院子裡唱一首月亮代表我的心,我不禁鼻酸眼熱,並且想起,今天是元宵。 

 

大理城的元宵夜,月光如洗,照著古城的石板路面,卻不見有人吃湯圓。我想起某年冬至夜,你與我在台北車站附近,快步穿梭於南陽街開封街懷寧街漢口街卻找不到任何一個湯圓攤子,你人來瘋地到便利商店買了冷凍湯圓拜託切仔麵攤的阿桑幫我們下一下,阿桑哭笑不得。這一點點回憶讓我開心起來,有幾個外國人拎著大理啤酒走過,問我何事這麼雀躍,我便指著月亮要他們看。回到台灣人經營的四季客棧上網,連回台灣的網頁開了信箱,飄洋過海的光纖電纜把我帶回現實,那即是:你不會再寫信給我。托著下巴絕望刪掉一封一封廣告信,也許滑鼠點擊過大,驚動了鄰座的幾位日本人,我抱歉地用初級日文說了對不起,又想起什麼地問,今是何曜日?這一日常基礎對話彷彿打擾了他們原本旅行中的秩序,很驚慌急切地討論起來:水曜還是木曜?木曜還是金曜?這似乎是對旅人的一大難題,回答關於時間、年月、數字的問題,就像要他們做出承諾一樣難。我對發出這無心問句感覺非常罪惡,趕緊揮揮手用英文補上,忘記它吧!誰在意呢? 

 

我們用日文交換了一句初次見面,後來兩三日就足以一起坐在小橋流水旁吃一碗兩塊錢灑了極多辣粉的豌豆涼粉;足以一同騎腳踏車逛洱海附近的油菜花田;足以一起坐纜車上蒼山的中和寺各求了籤,廟祝解籤時,我因幫忙翻譯而窺探了幾位外國朋友一生的運命。有時我們在各自的筆記本上以漢字筆談,某一頁寫滿川端康成、三島由紀夫、芥川龍之介以至於村上春樹、吉本芭娜娜、山田詠美。旅行總是這樣,總是到快要結束的時候,才開始真正認識朋友。 

 

我往昆明繼續歸途,從河內而來的他們繼續往麗江。大理到昆明的K724次班車,夜間十一點發車,隔日早上八點到。我一夜好眠,好眠至醒來悵然極了,列車時光已消逝,車廂外是喧擾的昆明車站。我攔了出租車,回到茶花賓館。這一天,昆明起了大霧。我走在高聳林立的兩排耐寒杉科植物之間,沿著賓館所在的東風東路走,地圖上說,順著這條路走,可以到西南聯大,未央歌的場景。我一步一步,向霧中走去。 

 

你最怕的事情是什麼? 

 

那年夏天,颱風將至,我們並坐在我打工書店前的梯階,一團厚重的橘色的雲糾結在我們之中。親愛的你問,你最怕的事情是什麼?我說,挾以爆破的哭聲,我怕被你忘記。 

 

我以此迢遙的路途,穿過往香港的平流層、穿過結著薄冰的滇藏公路、穿過昆大鐵路的臥舖車,延緩,接受我們已經分手、愛情不會重來這個事實的到來。這趟旅程,我把麗江當作基地營,進麗江古城要付四十塊的古城維護費,可以換一張明信片,明信片上說:麗江永遠記得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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